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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山西文学》2021年第9期|吴家骏:关于垂钓的痛苦和哲学
来源:《山西文学》2021年第9期 | 吴家骏  2021年09月24日08:41

吴佳骏,散文写作者,《红岩》文学杂志社编辑部主任。在《花城》 《天涯》 《九游会网站》《大家》《山花》《芙蓉》等刊发表作品逾百万字。出版著作有《生灵书》《雀舌黄杨》《谁为失去故土的人安魂》《草堂之魂:一代诗圣杜甫》等十余部。曾获首届“紫金·人民文学之星”文学奖、第五届冰心散文奖、第二届长安散文奖和第三届丰子恺散文奖等。

我们就这样上路了。

十月的风,夹杂着微雨,吹在脸上,像人的泪滴。我开着一辆越野车,在一条蜿蜒的乡村公路上前行。透过车窗,能看见两边如黛的青山连绵起伏。薄雾缭绕在山巅,给人一种虚幻之感。时不时,能看见有农人头戴斗篷,或牵着一群羊,或扛着一把锄头,或挑着两筐青菜从公路上朝家走——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生,也在忙着自己的死。已经是下午时光了,天色灰蒙蒙的,能见度越来越低,天地之间仿佛被扣上了一个玻璃罩。我只好放慢车速,平稳地向前行驶,尽管这条乡道是我跑过多回的。在出发前几天,我就跟那户农家乐的老板预订了七天的房间,只要我们能在六点钟之前到达目的地就行。反正我们又没有别的事,出来就是散心的。路途上的风景或许才是最美,野趣往往都藏在那些被人错过的地方。

路两旁的秋草长得实在太高了,草尖上全都挂满了水珠。车在转弯时,能触碰到湿漉漉的草叶,水珠溅到挡风玻璃上,瞬间就破碎了,如梦亦如幻。偶尔,会有几只野鸡或鸟雀从草丛里窜出来,扑棱着被雨水打湿的翅膀,想飞却不知道该朝何处飞,只停留在山丘上茫然四顾。

动物跟人一样,也有孤苦无依和垂头丧气的时候——所有生灵似乎都有属于自己的黑暗部分。我本想刹住车,走出车门去瞧瞧它们惊慌失措的模样,但又怕迎面撞上立在山林中捕获它们的那一张张无形的大网。我知道,有不少鸟都死于飞翔——它们的尸体被倒挂在丝网上,要么被捕鸟人取回去烹饪成餐桌上的下酒菜;要么被风干成野外示众的孤尸。

我不愿目睹这样的人间惨剧。看了,心里会堵得慌,会留下永恒的阴影,会为人类的可恶和可耻感到痛心。一股莫名的忧伤突然攫住了我,想哭,却流不出泪。我抓紧方向盘,像抓紧藏匿在山野之地的某些罪证。车颠簸着。寂静似一根绳索,捆绑着十月这个囚徒,朝黄昏的深处拉。

估计还有一个半钟头,我们就要到达那户农家乐了,但我的心里并没有丝毫喜悦。这次出来跟前几次不一样。我的姨妈昨天反复告诫我,我此行的任务,就是把姨丈陪开心。从小到大,姨妈和姨丈待我都不薄,现在姨丈遇到了人生的大劫,我不能袖手旁观,坐视不管。姨妈流着泪跟我说:“你要是再不带你姨丈出去散散心,我怕他真是挺不过来。他要是真的有个三长两短,那我也只有不活了。”姨妈的话加重了我的心理负担,也让我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。于是,我不得不利用国庆节七天长假,带上姨丈,去远方垂钓。

垂钓是姨丈今生唯一的爱好,我希望通过爱好来引渡他走出绝境。至于这样做到底有没有成效,我不敢保证。毕竟,我又不是上帝,只能尽人事,听天命。但我想,凡事只要认真去做,就能问心无愧,求己心安。正如一个农夫,不能因为害怕遇到凶年,就不在春天耕地播种吧?

路都是人走出来的。我只要带着姨丈去走,我相信那条路一定会在远方等着他。当他踏上那条小路之时,就是他望见彼岸之时,也是他的心中获得光照和宁静之时。

微雨仍在淅淅沥沥地飘洒,阴沉沉的天越加的阴沉沉。我见姨丈坐在车的后排座上一声不吭,以为他睡着了。扭头一看,他却睁着双眼,神思恍惚地望着车窗外。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他的脸上流露出跟刚才那受到惊吓的野鸡和飞鸟一样的惶恐。我深知,我的姨丈而今也正在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拦着,他能不能逃脱那张收命网,那得实实在在要看他的造化了。

第一日。“上帝说:光!就有了光。上帝看那光好,便把它与黑暗分开。称光为‘昼’,称黑暗为‘夜’。”

秋雨不但没有停止,反而比昨天下得更大了,这给我们的垂钓带来难度。农家乐的老板早就给我们准备好了雨衣,还提前在那片野湖里替我们打好了钓鱼的“窝子”。吃过早饭,我便提着渔具领着姨丈去野湖边开工。

湖不是很大,灰青色的湖面弥漫着一层薄雾,雨点落下来,有一种冷寂感。不远处,有两只野鸭在水面上游弋。一前一后,显得有些落寞。在这个僻静的乡野之地,它们要游到哪里去呢?这个湖泊并不是它们的家园。也许,它们跟我们一样,仅仅是来这个野湖散散心。人也罢,动物也罢,都不过是天地间的过客。

我们在农家乐老板打鱼窝子的地方坐下来。这里是一个山湾,避风,两旁还栽着几棵柚子树。树上挂着浅黄色的又圆又大的柚子。老板说,要是想吃,可以随便摘。待我们坐下来后,才发现柚子树的后面,并排着两个坟堆。其中一个坟上长满了荒草,另一个坟上则培着新土,坟侧放着的花圈,还没有被雨水沤烂。也就是说,那个坟堆里的亡人,应该新逝不久。

姨丈看见那个坟堆,开始坐立不安,握着钓竿的手颤抖不已。我意识到他内心的恐惧,故意转移他的注意力,就东拉西扯地跟他攀谈。我说自己在野外奇特的钓鱼见闻——有一年深秋,山间的树叶都红了。我去湖边钓鱼。湖的对岸,坐着一个老者。忽然,有鱼上钩。他右手拿着钓竿,正在享受鱼儿即将浮出水面的乐趣,这时,另一支钓竿也有鱼上钩了。他只好用双手各抓住一支钓竿,任两条鱼在水中挣扎。老者立起身,心中充满窃喜。谁知,就在两条鱼都挣扎疲累的时候,两支钓竿的鱼线却缠绕在了一起。老者的心慌了,不知如何是好。可能是鱼儿此时也意识到逃生的机会来了,在水中拼死逃窜。老者见势不妙,猛力提竿,两根鱼线同时崩断,鱼儿终于获得了重生。老者站着愣了一会儿,复又坐下。慢慢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支烟点燃。吸完烟,他竟愤然将两支钓竿先后折断,扔向了岸边的草丛,优哉游哉地背着手,哼着小曲回家去了。那日之后,他便退隐山林,再未现身钓界。

我以为我的讲述会多少令姨丈释怀,不料他依旧眉头紧锁,俄顷,才说:“我平时跟钓友出去垂钓,都不叫去钓鱼,你知道我们叫什么吗?”我摇摇头,问:“叫什么?”“给鱼开追悼会。”他说。我的心瞬间黯淡了——姨丈到底还是沉浸在他的悲伤里不能自拔。

“我本来都不想活了,可你姨妈非要坚持让我活。”我的脑海中又冒出了姨丈在来的路上跟我说出的这句话。近段时间以来,姨丈都活在强烈的自责、愧疚和耻辱之中。他没事就把自己关在房间内,闭门不出。好似他一出门,就会遭受所有认识他的人的指责和谩骂,甚至还会有人朝他扔石头、砸鸡蛋、泼大粪。好歹他也是一个国家干部,他丢不起这个脸。我非常理解我的姨丈。别说像他这样有身份和地位的人,就算一个农民遇到这种事情,也是很难再正常地做人的。

三个月前的一天夜里,都快到黎明时分了,我的姨妈起床上厕所。起初她并未发现情况异常,待她从厕所里出来的时候,眼前的一幕吓得她魂飞魄散——我姨丈的老父亲竟然吊在他们家客厅阳台的防盗窗上。姨妈颤抖着身子,语无伦次地冲进卧室摇醒我的姨丈。当姨丈来到客厅阳台时,同样被吓得两腿发软,说不出话来。后来,还是我的姨妈跟我母亲打来电话,我母亲又赶紧叫上我的舅妈,跑过去帮忙将姨丈的父亲的尸体从铁窗上解下来,叫殡仪馆的车来拖走了。

我的姨丈和姨妈都想不明白,他们的老父亲为何要在自己家中上吊。一周前,他们才给父亲操办完八十岁的生日酒宴。而且,他们的父亲又没身染沉疴痼疾,平时待他也是好得不能再好。可这个耄耋老人,偏就抛弃了自己的晚年幸福,选择以这样的方式告别了人世。

翌日,我姨丈的父亲自尽之事,就在他们小区内被传得沸沸扬扬。紧接着,连他们居住的那条街道,以及姨丈单位上的人,也都耳闻了此事。特别是姨丈那两个在外地工作的亲弟弟,得知消息后,火速赶回来又是哭又是闹,责怪我的姨丈和姨妈没有将父亲照顾周到,才导致老人轻生。若不是有人劝阻,他们还想报警,要将我姨丈和姨妈带去审问。

我的姨丈和姨妈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,他们哭天无路,跳进黄河也洗不清,只好跪在父亲的灵堂前委屈地垂泪。虽然这事最终还是平息了下来,让他们的老父亲入土为安了,但却给我的姨妈和姨丈心里烙下了永久的阴影。古人云,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。从此,不孝儿媳的骂名,就成为了我姨妈和姨丈背负在身上的硬壳,甩都甩不掉。

雨丝越飘越密,被风吹连成片,铺洒在湖面上,试图盖住些什么。先前游弋的野鸭已不知去向。我和姨丈坐在柚子树旁,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也不知何故,那天就是没有鱼儿游来上钩。浮标立在水面,没有任何动静,莫不是鱼儿也忌讳吞食伤心之人投下的诱饵吧?午时刚过,我和姨丈便收起钓竿,提着水桶回住处了。桶里装着的,只有那日的雨滴、哀愁和沉思。

第二日。“上帝说:大水中间要有苍穹,把水分开!水果然一分为二。于是上帝创造了苍穹,让大水上下漫流。上帝称苍穹为‘天’。”

苍穹不知道是伤心了,还是在替伤心播种,雨继续没日没夜地下着。清早起床,推开农家乐房间的窗户,便听见雨滴落在芭蕉叶上的声音,有一种被时光做旧的感觉。再定睛一看,那层浮在芭蕉叶上的薄薄的青绿也被雨水给打湿了,我的心里瞬间被蒙上了一层阴翳。凭我的经验判断,今日又不是一个垂钓的吉日。

我匆匆洗漱完毕,便去敲姨丈房间的门,却没人应。我猜他准是比我早起,遛弯去了。我姨妈跟我说,自从他的父亲出事后,我姨丈没有一个晚上是睡了安稳觉的。可这么大的雨,他能去哪里呢?我绕着农家乐转了一圈,也不见他的人影。后来还是老板跟我说,姨丈可能是去后山的“听雨轩”了——那是老板自己用树干和茅草搭建的一个亭子。我沿着长满青苔的石板路向后山走去,野菊花开满了山地,黄亮明艳,经雨水一洗,好似秋天遗落在人间的黄金。

爬上山顶,我果然看见姨丈站在“听雨轩”内,在眺望烟雨朦胧中的乡野。透明的雨线从草亭子的四围流下来,将他包裹住。那一刻,我感觉他正在接受天水的沐浴。或许,他想洗刷掉的东西太多了——羞耻、冤枉、脏污、欲望、恐惧……

“你来了。”姨丈转身对我说。我点点头,说:“今天气温低,看来又不适合‘给鱼开追悼会’。”话刚出口,我即意识到这样说不妥,怕增添姨丈心中的忧戚,遂赶紧顾左右而言他。谁知,姨丈却故意微笑着说:“给鱼开追悼会,也是给人开追悼会啊。有时,人也是鱼。”我还立在亭中,琢磨姨丈这话的意思。他继而说:“要是下午不下雨,咱们再去湖边垂钓。以后,我怕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。”

我的心变得沉重起来。我明白姨丈在说什么,人在倒霉的时候,祸事总是不单行。就在他安葬了父亲一个月零七天时,竟意外地接到上面的通知,勒令他停职,并随时接受组织的审查。我的姨丈像是掉进了冰窟窿,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事,只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起初,他以为是父亲上吊的事影响了他的仕途,但转念一想,似乎又觉得不大可能。退一万步来说,即便是上面怀疑他不孝,也不至于被停职,顶多是进行批评教育或道德谴责。那么,这事就变得不那样简单了。可他又实在想不通,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。作为单位的一个副职,他又没掌握实权,平时在工作中也是本本分分,怎么突然就祸从天降呢?要说停职,那也应该停单位一把手的职才对啊,可一把手照样谈笑风生,平安无事。我的姨丈越想越胸闷,头发一根一根朝下掉。我的姨妈也不知道姨丈哪里出了问题,他们甚至揣测,是不是姨丈的父亲听到自己儿子的什么风声,才心慌地跑去自尽的呢?

这一切都是一个谜。在谜底尚未揭穿之前,我的姨丈必然会活在畏惧之中,这是人性的正常反应。要是他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,因何而被停职,心里反而会坦然和轻松一点。

“你说是不是有人陷害我?”姨丈充满信任地问我。“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你既然身正,又何惧影子斜呢?”我说。雨水在我们耳畔哗哗地流淌,头也不回地泻向大地的深处。万物都需要雨水的滋润才能生长,可要是降雨量过于充沛,那就是灾难了。

我们站在“听雨轩”内,再没说一句话,彼此沉默着,沉默如这雨中的山河。我掏出一支烟递给姨丈,又摸出打火机替他将烟点燃。我明显感到他的手在哆嗦。曾经,我的姨丈是多么高傲的一个人啊!尤其对待像我这样的晚辈,更是颐指气使,说不上三句话就要来一番训斥,仿佛他就是真理在握的人。出于尊重,晚辈们都只能忍气吞声。可现在,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,竟然是那样的谦卑,甘愿屈尊自己来从晚辈处获取慰藉。人都有脆弱和敛藏锋芒的时候。姨丈猛吸一口烟,身子朝我这边挪了挪。看得出,他有一种想要亲近我的愿望和冲动。我没有躲避,让他紧挨着我并排站在一起。在这个山野之地,在这个雨落荒丘的季节,唯有我能给他一丝稀薄的温暖。也只有在此时,我跟姨丈之间才是平等的,血缘亲情也才体现出它的可贵之处。因为,我这个曾让他最瞧不起的人,如今却成为了他最值得信赖的人。

我没有为此而感到快慰,涌动在我内心深处的,是一种酸楚和难受。我很想伸出双臂抱抱他,但又觉得两个大男人如此举动,多少会有几分尴尬,便也作罢,只陪着他将手中的香烟燃尽。我希望那支烟,能烧去他的尘世烦恼,助他获得清净心。

那日的秋雨从清晨下到日暮,既下在旷野上,也下在我们的心灵上。下午,我跟姨丈各自在房间休息,哪里都没有去。我们就这样把自己囚禁起来,放了某些鱼一条生路。

第三日。“上帝说:天底下的水要汇集一处,露出干地!干地果然升出水面。上帝称干地为‘陆’,称汇集一处的水为‘海’。上帝看了,觉得很好。又说:陆地要生长草木,有产五谷的也有带果子的,各结各的子实!果然,地上就长出了草木,有禾苗也有果树,各结各的子实。”

早上起来,雨终于停了。姨丈说:“看来今天是个‘给鱼开追悼会’的好日子。”于是,我们带上渔具,又去了那片野湖。我建议今日换一个地方垂钓,我不想再让姨丈看到那两个坟堆。姨丈估计也看穿了我的心思,在他的指引下,我们选择湖泊左侧的一个凹地坐了下来。姨丈说:“热钓滩,冷钓湾,不冷不热钓草边,这里肯定有鱼咬钩。”我没有反对,毕竟他才是钓鱼的老手。凹地上种满了青菜,绿幽幽的,能掐出水。有菜青虫在菜叶上爬,虫子的身体也是绿幽幽的。姨丈伸手捉住一条虫子,挂在钓钩上,扔进了湖里。他说:“用菜青虫做诱饵,上钩的鱼通常都很肥硕。”

天色仍是雾蒙蒙的,像穿着一件丧服。昨天整整一个晚上,我都没有睡好觉,头晕沉沉的。我还在想昨夜纠缠我的那个噩梦——在梦中,我跟姨丈来到了一座山崖下,崖底有一条河流。河水一半成蓝色,一半成紫色。河面上漂浮着一大片鱼的尸体。那些鱼大小各异,均长得奇形怪状。我和姨丈跪在死鱼面前,悲痛欲绝。我们的泪水溅在山崖上,又被反弹回河流里。眼看着水位线逐渐升高,快要淹没我们的脖颈了,我慌张地拉扯姨丈,大声呼喊他逃命,可他跪地纹丝不动。他说他要守着那些死去的鱼,直到它们全都复活过来。

我不知道这个梦有何预兆,我也从来没有做过类似的梦。我将这个梦告诉给姨丈听,他递了支烟给我,自己也点燃一支,吸了两口说:“你最近是不是在看弗洛伊德解析梦的书啊?”我说:“没有,倒是在看荣格的《红书》,那是另一本通过梦来解析人的心理的书。”姨丈说:“那就对了,你今后少看这类书,或许就不会再做这样的梦了。”话刚说完,他就钓到了一条鲤鱼,差不多有一斤重量。姨丈笑着说:“看看,菜青虫管用吧。”我没有回答。

云雾散开了一些,天边出现了一道亮光。那亮光照在水面上,水瞬间就被激活了,不再是一潭死水。姨丈还想捉菜青虫来做诱饵,转身在菜叶上找来找去,却再难寻觅到一条虫子。兴许是那些虫子都料到自己将遭大劫,纷纷躲藏起来,避难去了。姨丈摇摇头,又叹叹气,只好在钓钩上挂了一条蚯蚓扔入湖泊。

说也奇怪,自姨丈用菜青虫钓到一条鲤鱼后,就再也不见有鱼来咬钩。我的浮标抛下水后也丝毫不见动静。姨丈说:“难道现在的鱼也变精明了,见同类遭殃,都引以为戒不来上钩?”我说:“你没听说吗,鱼的记忆只有七秒钟,它们可不像人那么狡猾呢。”姨丈突然陷入了沉默。我以为又是啥事触动了他的心弦,想迅速转移话题,不料姨丈却开口慢腾腾地说:“要是我的记忆也只有七秒钟,那该是多么的幸福啊!”

那一刻,云雾重又聚拢,天边的亮光隐退了,水面上像镀了一层青灰色的釉。“你姨妈跟你讲过我的经历吗?”姨丈问我。我感到十分诧异,心想,你那么有身份,又那么光鲜和亮丽,姨妈怎么会跟我讲你的经历呢?“没讲过,”我望着他说。“那我今天不妨跟你讲讲,你愿意听吗?”我递了一支烟给他,便听他像讲别人的故事那样讲起了他自己。

姨丈的命运竟然也是那样波云诡谲,令人扼腕。从小,他跟天底下所有出生农村的穷苦孩子一样,过着半饥半饱的日子。他的父母为拉扯他们兄弟三个成人,更是受尽了人间屈辱。姨丈说,他曾亲眼目睹母亲为给孩子讨一碗口粮,哭着向村里有权有势的人家下跪。从那时起,他就发誓今生一定要出人头地,光耀门楣。他的父亲在外人面前很懦弱,经常遭人欺负,而对他们,又是那样的蛮横,动不动就拳脚相加。讲到这里,姨丈特意撩起袖子让我看他的臂膀。上面有一个伤疤,他说那是当年他为阻止父亲打母亲而被父亲用烟锅给烫的。那时候,他最痛恨的人就是父亲,盼望他能病逝,或暴毙村头。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否活下来,他没有爱,没有家,整日都生活在黑暗里,见不到光。要不是见母亲可怜,他早就去地狱里做小鬼了。

后来,当地一个做开矿生意的老板,见姨丈天资聪颖,愿意出钱资助他求学,前提是待他日后学业有成时,必须娶自己智障的女儿为妻。姨丈的内心犹豫过、挣扎过,但最终他还是答应了。跟残酷的生存现实相比,他宁愿从夹缝中给自己开辟一条小路。姨丈是个信守诺言的人,他中师毕业参加工作的第二天,就跟那个矿老板的女儿成了亲。可悲的是,姨丈结婚后一年不到,那个智障女人就亡故了。

姨丈不甘心就这样被命运所弄,已经成为小学教师的他,一直在找机会走仕途,他动用了很多心思,也耍了很多手腕,最终在从教第三年的春天,他从学校被调去一个乡镇府任秘书。紧接着,他又从秘书职务上升到副乡长、乡长。也是在这期间,他认识了我的姨妈,两人纷纷坠入爱河。那个矿老板得知姨丈要娶我的姨妈时,简直要提刀来取他的项上人头,还非要押他去女儿的坟头谢罪。可这时的姨丈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读不起书的穷少年了,追求爱和自由战胜了一切。跟我姨妈组合成新家庭后,姨丈的仕途更是顺风顺水。加上我的姨妈本也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,在镇上开餐馆、承包水厂,短短时间内就使一个家庭改天换地,成为当地尽人皆知的“富裕之家”。现在,我的姨丈已经是区里一个要害部门的副职。若不是目前被停职,他也许还有更为辉煌的未来。

雨又开始从天而降,打断了姨丈的讲述。我和他都没有带雨衣,只好收起钓具,返回农家乐。姨丈提着刚才钓到的那条鲤鱼说:“回去叫老板红烧了,给一条鱼开追悼会,与给几条鱼开追悼会是一样的。”我说:“别忘了给那条死去的菜青虫也开个追悼会。”

第四日。“上帝说:天穹上要有光体划分昼夜,标记时令节期,发光照耀大地!果然,就有了天灯:上帝先造两盏最亮的,一大一小,大的管白昼,小的管黑夜,再造星星。然后一一安上天穹,让它们照耀大地,统辖昼夜,划分黑暗光明。”

持续降雨既是对土地的惩罚,也是对人的心念的考验。我们都渴望看到阳光,可阳光总是迟迟不来。这样的盼望是难熬的,就像那些失眠者盼望天明一样难熬。是雨告诫我们,人不能狂欢、陶醉、灿烂和泛滥,要保持内心的平衡,要接受雨水带给人的阴郁、泥泞、焦虑和伤感。

我怎么也不会料到,姨丈与我会遇到这样的连阴雨天气。我本是来陪他寻找阳光的,谁知却遭到了雨水的浇灌。但我想自然现象虽非人力可以逆转,但毕竟也不是小说中的世界,像马尔克斯在《百年孤独》里制造的那场雨一样,一下就是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。只要我们有足够的耐心,就会等到雨歇云开,光照万物的一天。除非,这雨原本就不是从天空中降下来的,而是降自人的心房。倘若真是那样的话,那就不是一天两天,或四年八年的事情了,很可能会下一辈子,从一个人的童年下到青年,又从青年下到中年,再从中年下到老年。

农家乐的老板天天在抱怨,骂这雨影响了他的生意。说要是不下雨的话,他在这长假期间的收入至少会翻好几倍。可惜上天才不顾生意人的诅咒,它爱下雨就下,赚钱是人类的事,不是上天的事。上天只管生死和轮回,不管祸福和吉凶。

姨丈还想去后山的“听雨轩”站站,但我见雨实在下得太大了,就劝阻他不要去冒险。万一山湿路滑,摔成个骨折,我如何向姨妈交代。七天之后,我必须完好地将姨丈送还给姨妈,这是我的责任和义务。亲情有时就是一根水做的绳子,你看不见它,但它却将你死死地缠住。你还不能用力挣扎,假如这条绳子被挣断了,那是要滴血的。这血注定浓于水,水要是流干了,可以再补充;血要是流干了,那是会要人命的。况且,我并不是一个冷血的人。我很看重亲情,也很珍惜亲情。人活在世上,要是连亲情都断绝了,那做人该有多失败,还怎么在社会上立足?

实话说,昨天听了姨丈讲他的过往,我的心里是难受的。这不是同情,而是理解和宽容。无论他以前多么让我看不顺眼,多么让我讨厌,但现在我已经冰释前嫌,不再埋怨他了。每个人的活着都是付出了代价的,差异在于有的人付出得轻微一些,有的人付出得惨重一些。别看有些人派头十足,指点江山,挥斥方遒,骨子里可能仍是自卑的、渺小的、不堪一击的。我们应该多给他人一些善意和温暖,哪怕那人是曾伤害过你,或给你带来过巨大灾难的人。

因为,我们都是人间的囚徒。

雨越下越大,越下越猛,越下越急,将农家乐院坝中栽种的几棵桂花树上的桂花淋得满地都是,看着那一粒粒密集的黄色小花,我心中顿生一种“物哀”之感。这些花虽然小,却芳香宜人。可它们被雨水打落后,就再也回不到枝头了。一粒回不到枝头的花,就像一个回不到故乡的人,终归是凄凉的、落寞的。我盯着地上被雨水泡胀的桂花,像盯着一个走失的自己。

姨丈也是个读书人,心细如发。他见我多愁善感,拍着我的肩头说:“不如这样,既然今天不能去‘给鱼开追悼会’了,那干脆我们回房间喝茶,听我跟你聊聊我的钓客生涯。”

我忽然被姨丈的话语惊醒,这次出来我是陪他的,不能让他来安慰我。我们让农家乐的老板搬了一个功夫茶盘到房间,烧水、沏茶后,姨丈便开始了他的倾诉。

姨丈说,他其实是很厌恶自己的。念中师那会儿,他知道自己家境不好,不分昼夜地拼命学习,幻想今后能够凭借一身本领获取衣禄和尊严,谁料参加工作后,却走上了欺骗和谎言的道路。我问姨丈:“你这话啥意思?什么叫欺骗和谎言?”姨丈端起一杯茶,一饮而尽,然后,继续说道:“我就是一个伪善的人,每天都戴着一张伪善的面具。”

姨丈还说,他以前根本就不会钓鱼,也不吃鱼。一嗅到鱼腥味,就反胃。可后来,他却成了一个钓鱼的行家,在多次钓鱼比赛中夺了头彩。我问他这是何故,他说,他以前的领导喜欢钓鱼,他为自己的前途着想,就时常陪领导去钓鱼。慢慢地,这钓技也就训练出来了。他曾花许多时间和精力,去研究鱼类的习性,研究钓饵的配方,以便在陪领导钓鱼时为其助兴。

有一年冬天,那位领导非要叫姨丈陪他去池塘钓野鱼。说野鱼没喂食料,吃起来爽口。姨丈知道那个池塘已经没有多少鱼可钓,思来想去,为不让领导扫兴,就私自花钱买了几百斤鱼提前放入池塘,再饿上几天,等领导去过瘾。姨丈果真高明,他的做法让那位领导尽兴而归。没多久,他就升了职。

从那时起,他也爱上了钓鱼。姨丈说:“你以为钓鱼仅仅是钓鱼吗?钓鱼其实是在钓一种人生和智慧啊!这里边的学问,够你这个书生琢磨一辈子。”

我们在房间里一直聊到天黑——把地上的事情朝天上聊,把暗处的事情朝明处聊,窗外的雨声自始至终都在为我们的闲聊配乐。

第五日。“上帝说:水里要泳动无数生灵,空中要鸟雀展翅飞翔!果然,就有了海怪、各种各样的水族和飞禽,都是上帝所造。上帝看了,觉得很好,为之赐福道:生吧,长吧,让鱼儿充盈大海,让鸟儿遍地孵育!”

估计是茶的效用,我昨夜又失眠了。到黎明时分,才勉强入睡。睡着后,大脑也是迷迷糊糊的,总感觉有雨水在敲打窗玻璃。那些雨水长了手脚,又拍又踢,试图破窗而入,要钻进我的被窝里来,它说它们在窗外太冷了,宁可变成我的热泪,也不愿再去天空做云朵,又从云朵轮回成雨滴。它们厌倦了这样的天上人间,做云有云的痛苦,做雨有雨的痛苦。我很想起身将雨迎进房间,用我的体温将它们焐热,可我的身子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,只能眼睁睁看着雨滴在窗玻璃上爬。爬到高处又滑下,滑下又朝高处爬。我被雨水感动了,它们周而复始地爬行,简直是一场无止境的逃亡。它们逃亡的目的,只为成为一团火焰,焚烧自身的寒冷。我还在盘算着该怎样继续拯救这场雨,姨丈敲门的声音将我从迷梦中惊醒。我看看手表,已经上午十点钟了。我赶紧爬起床,竟发现自己的枕头湿了一大片。

打开房门,我见姨丈的神色有点慌张,头发也乱糟糟的,像刚跟人进行了一场搏斗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自己昨晚也是辗转难眠,好不容易熬到天快亮时进入睡眠状态,却被持续不断的噩梦纠缠。姨丈的梦,比我的梦离奇多了,跟我在第二日晚上做的那个梦极其相似。他梦见有无数的大鱼小鱼从天空上落下来,呼喊他的名字。鱼掉到地面上后,每一条都张着血盆大口,在吸他的血,咬他的肉,啃他的骨。他被剧痛撕扯着,苦苦哀求鱼们放过他。可那些凶恶的鱼根本不听他的呐喊和求饶,集体将他当作百年不遇的美餐。眨眼之间,他就被鱼吃光了。

姨丈在给我讲述自己的梦境的时候,他的额头上有黄豆大小的汗珠在滚动。屋外的雨小了些,由先前的中雨变成了蒙蒙细雨。那几棵桂花树上的桂花又比昨天稀疏了不少,秋委实是一天比一天深了。我安慰姨丈说,人人都会做梦,或吉祥,或凶险,皆属正常。我再次跟他谈到荣格的《红书》,并建议他回去之后也找来读读,说不定会给他带去心灵上的抚慰和精神上的出路。在那本书中,荣格记录了自己的诸多梦境,并通过梦境的呈现和分析,阐述了他如何在那个精神异化的时代克服重重困难,重获灵魂的自由。姨丈心有余悸地听着我的安慰,然后不安地问道:“你说是不是我给鱼开的追悼会太多了,那些无辜死去的鱼的冤魂要来报复我?”我知道,姨丈这段时间的精神压力太大了,便没有顺着他的话头说下去。

“咱们今天去不去垂钓?”我问。我故意不说“给鱼开追悼会”这六个字。姨丈擦擦额头上的汗珠,镇静地说:“去吧,我要把昨晚吃我的那些魔鱼统统钓上钩。”

农家乐老板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香喷喷的午饭,匆匆吃罢,我和姨丈又去到野湖边。下午的雨时停时下,搞得我们穿上雨衣也不是,不穿也不是。我们仍是在那个长满绿油油青菜的凹地边坐下来,安心地钓鱼。今天的运气真是好,在不到两个钟头内,我们就钓到十多条鱼。主要是鲫鱼居多,只有三条鲤鱼和两条黄辣丁。这是我们连日来垂钓收获最多的一天。兴许是垂钓的乐趣冲淡了噩梦对姨丈的困扰,他惨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红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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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全文刊登在2021年第9期)